
人成为神,还是神成为人?——牛津数学家伦诺克斯谈 AI 时代的信仰之问
当人工智能被寄望为新的神,人的价值与盼望何在?循着约翰·伦诺克斯的思考,重访科技、信仰与救赎之问。
关于信仰的追问,关于真理的思考。
随笔与思考 护教与理性
当人工智能被寄望为新的神,人的价值与盼望何在?循着约翰·伦诺克斯的思考,重访科技、信仰与救赎之问。
1966 年 4 月 8 日,美国《时代》杂志推出了一期没有照片的封面:黑底之上,只有三个血红的英文单词——Is God Dead?(上帝已死?)
那是一个对科学与理性充满信心的年代。人类即将登上月球,计算机正进入越来越多的领域。许多人相信,科学会逐一解答人类的疑问,宗教则会逐步退出历史。早在十九世纪,尼采就借狂人之口宣告“上帝死了”。这并非说神真的死去,而是说传统的信仰及其支撑的价值秩序正在失去权威。
半个多世纪过去,宗教没有消失,人对终极答案的渴望也没有消失。一些人开始寻找新的神,而这一次,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服务器。打开电脑,你几乎可以向人工智能提出任何问题:如何教育孩子,如何经营婚姻,如何面对死亡,甚至人为什么活着。在一些技术愿景里,AI 不仅能回答问题,还将帮助人类消除疾病、贫穷、衰老,乃至死亡。
牛津大学荣休数学教授约翰·伦诺克斯(John Lennox)注意到,这些期待早已超出技术本身,触及一个更深的问题:人到底在寻找什么?
关于 AI,人们常问:它还能做什么?何时会取代程序员、律师、医生?会不会拥有意识?伦诺克斯则追问:人为什么如此渴望造出一种与自己相当、甚至超过自己的智能?这些问题看似都在谈机器,最后一个却把目光转回了人。
这位研究群论出身的数学家,在牛津执教数十年,曾与《自私的基因》作者道金斯、无神论作家希钦斯公开辩论,也走进过俄罗斯的监狱和世界各地的大学讲堂。他关注的并非科学与宗教谁能压倒谁,而是我们如何理解人:怎样看待人的本质,也决定了我们怎样看待机器。
2020 年,他出版了专著《2084》(2084: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2024 年又推出修订扩充版(2084 and the AI Revolution),把大语言模型、元宇宙和超人类主义都纳入讨论。他在书中和此后的访谈里反复提醒:AI 的种种许诺背后,藏着一个比芯片更古老的问题。
人类的历史,也是一部不断突破限制的历史。蒸汽机放大了人的力量,飞机缩短了远行的时间,互联网让相隔万里的人即时相通。今天,AI 将这种突破带入了认知领域:我们让机器协助思考、分析和判断,也越来越多地把决定交给它。
追求便利、健康与长寿,本身并不难理解。但当这些愿望被推到极致——无所不知,永不衰老,永不失败,永不死亡——技术就被寄予了另一种期待:使人摆脱一切限制,不再做一个有限的受造者。伦诺克斯所警惕的,正是这种人成为神的愿望。
这种判断听来刺耳。伦诺克斯谈到这里时,引用的却不是哪一篇 AI 论文,而是圣经的头几页。
伊甸园里,蛇用来诱惑夏娃的,是一个看似美好的许诺:“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创 3:5)许多人把目光停在“知道善恶”上,但诱惑的核心乃在前半句——“便如神”。人想要的不只是知识,更是离开受造者的位置,自居为善恶的裁判。
罪最深的层面并不是做错了哪件事,而是关系的颠倒。人不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造的、有限的、需要向神负责,转而相信自己有权决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善、生命该怎样活。所以,当今天有人许诺用 AI 帮助人类成为更高等的生命,伦诺克斯听见的是一个古老故事的回声。
以色列历史学家赫拉利写过一本风靡全球的书,中译本叫《未来简史》。它的英文书名 Homo Deus 由拉丁文的“人”与“神”组成,意为“人神”。赫拉利在书中写得很直白:人类下一步的目标,是“把人升级为神,把智人变成神人”。 这个愿景谈的已不只是技术进步,而是救赎:人能否凭自己摆脱死亡与有限?
伦诺克斯在一次长篇访谈中,把这份议程概括为两件事:在赫拉利看来,肉身的死亡是“一个技术问题,我们会解决它”;与此同时,要把人变成“小写的神”。他称之为人的“自我神化”。在《2084》里,他给这套方案下了一个判语:它是对基督教教导的一种“戏仿”。
为什么是戏仿?福音的意思就是好消息。两千年来,基督教宣告:人不能拯救自己,所以上帝亲自来到人的世界。超人类主义也在宣告一个好消息,只是信息刚好相反:人不需要等待救主,人自己就是自己的救主。它借用了福音的全部词汇——救赎、永生、变化、新人——却把方向整个颠倒。
伦诺克斯说,超人类主义是“人伸手向上,想成为小神”,而基督教“恰恰相反”,它讲的是“一位成为人的神,为要把生命赐给我们”。在较早的一次访谈中,他这样表述:“神降到我们这里,亲自成为人,为要让我们能成为他的儿女。”
《2084》中有一句话常被读者摘引:“人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神;但比这无限伟大的,是神想到要成为人。”
所以,真正的冲突不是科学对抗宗教,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救赎故事:一种相信人终能靠自己成为神,另一种相信神已经为人而来。方向的不同,决定了人把最终的盼望放在哪里。
保罗在《腓立比书》里这样描写基督: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腓 2:6–7)。这与伊甸园形成鲜明对照:第一个亚当想要“如神”,罪与死却借他进入世界(罗 5:12);末后的亚当——基督——甘愿降卑,“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 2:8),将信靠他的人从罪与死中救拔出来。
如果说《创世记》第三章写的是人心的欲望,第十一章便让我们看见,这欲望如何成为一个群体的事业。大洪水以后,众人来到示拿平原,决定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
这段经文并非在说上帝不喜欢人盖高楼。故事的关键,在建造者自己的宣告里:“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创 11:4)
“传扬我们的名”道出了他们的心意:这座塔要彰显的,是建造者自己的荣耀。
经文接下来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反讽:“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创 11:5)塔在人的眼中足以“通天”,叙述却说神还要“降临”来看。人向上的全部努力,在神眼中仍是需要俯身才看得到的一小点。
伦诺克斯把这幅画面用来审视今天的技术愿景。他在访谈中说,通用人工智能背后那种“人凭自己的努力向上够到神”的企图,“让人想起巴别”。他也在 C. S. 路易斯研究所的系列讲座中,专门以“人工智能与巴别塔”为题发表过讲座。
每个时代都可能建造自己的巴别塔。材料从砖石变为钢铁、芯片和代码,人借此高举自己的冲动却并未远去。
硅谷那句著名的口号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鼓励人快速行动、打破常规。可是,当技术越过越来越多的边界,谁来决定哪些边界值得跨越?如果能够编辑基因,我们该怎样使用这种能力?如果造得出比人更聪明的机器,我们应当给它多大权限?如果技术能够显著延长寿命,它会惠及众人,还是只属于少数富人?
科技可以回答“能不能”,却很少回答“应不应该”;而“应不应该”恰恰属于伦理,属于价值,属于世界观,也属于信仰。
罗素在《知识与智慧》中提醒,知识的增长并不保证智慧随之增长。我们知道得更多、做得到更多,却未必更清楚该追求什么。于是,技术开始替代智慧,效率开始替代真理,能力开始替代良善。这一切都让人想起巴别塔:巴别塔最大的悲剧并不是塔没有建成,而是人开始相信能力可以代替顺服。
伦诺克斯在《2084》里问得很尖锐:一个本身没有心、没有灵魂、没有心智的算法,怎么可能被植入伦理的维度?写入系统的目标、规则和取舍,终究离不开人的价值判断。问题于是又回到了人身上。
一些人期待所谓的“奇点”:人工智能不断自我改进,带来超出人类预见的技术跃进。在乐观的叙事里,疾病、能源短缺、战争乃至死亡都将迎刃而解。这几乎是一幅人间天堂的图画。伦诺克斯却追问:如果独裁者掌握了这样的技术,会发生什么?
人工智能会放大人的能力,也会放大人的偏见与欲望。心怀怜悯的人可以用它帮助更多人,充满贪婪的人也能用它更高效地伤害别人。我们常常担心机器会不会变坏,却很少问:人会不会先变坏?
圣经对人的判断一点也不浪漫:“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耶 17:9)二十世纪见证了科技的飞跃,也留下了奥斯维辛的惨痛记忆;纳粹的暴行,恰恰发生在一个科学与教育高度发达的社会。科技进步不会自动带来道德进步;如果人心不更新,更强大的技术只意味着更强大的罪。
伦诺克斯谈 AI,总是先把两种东西分开。一种是“狭义 AI”:一台强大的计算机、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一套从数据里筛出模式的程序,通常只做一件原本需要人类智能的事。另一种是“通用人工智能”(AGI):目标是在几乎所有认知任务上达到甚至超过人的水平。打个比方,如果今天的 AI 像一位只精通一门手艺的专家,AGI 追求的就是一位什么都能学会的通才。可是,能力再全面,就等于有了意识、成了一个“人”吗?智能的表现、主观的体验与人的位格,并不是同一回事。
早在 2020 年,他对狭义 AI 的判断就很干脆:“这个系统本身并不智能;它在模拟智能——所以才叫‘人工’。”到了 2026 年,面对已经能写诗、写代码的大模型,他提醒说:“机器不思考。机器没有感质(qualia)。它们不懂红色之为红。”他还提醒,我们很容易把 AI 拟人化,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一个有意识的存在来对待。
IBM 的“深蓝”击败了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AlphaGo 击败了围棋高手李世石。可是没有人邀请 AlphaGo 去庆功宴,也没有人问它赢了开不开心。每个人都知道,它没有喜悦,也没有失望,它只是完成了计算。
假设有一天,人工智能真的写出了世界上最好的诗。请问,它真的经历过失恋吗?它真的知道一个父亲第一次抱起孩子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喜乐吗?它真的知道一个人在病房外等待手术结果时,那种漫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吗?
哲学家把这种无法化约为数据的经验称为“感质”或“主观体验”。科学可以告诉你红光的波长大约在 620 到 750 纳米之间,神经科学可以描述视网膜和大脑如何处理颜色;但这些解释加在一起,也不能让一个生来失明的人知道看见红色是什么感觉。为什么神经元的放电会变成“我”?伦诺克斯坦然承认:科学把意识称为“困难问题”,“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正因如此,他说,在我们弄清意识是什么之前,关于机器将有意识的种种说法,“都是纯粹的炒作和纯粹的科幻”。
因此,当有人告诉你意识不过是计算,不妨先问一句:证据在哪里?科学当然可以研究大脑,可是研究大脑并不等于解释意识,正如研究钢琴并不等于解释音乐。
计算不等于思想,模拟也不等于实在。你当然可以回答“我爱我的孩子”,但这份爱不能写成公式,也不能换算成多少 GB 的数据,因为爱不是信息处理,而是一种关系。一个人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夜无言;那一夜最重要的不是语言,也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陪伴——一个位格与另一个位格的相遇。机器可以模仿陪伴的动作,却无法成为那个在场的人。
圣经对人的定义,从来没有建立在智商上:“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创 1:27)它没有说人是最聪明的动物,也没有说人因为会用工具才成为人。伦诺克斯的概括是:人是“照着神的形像被造的理性与道德的存在”。能认识真理,能作道德判断,能自由地爱也能拒绝爱,能创造、能敬拜、能为他人舍己——这些属于位格,不属于算力。
常有人问这位数学家:研究了一辈子数学,为什么没有离开上帝?他的回答恰恰相反:数学竟能如此有效地描述世界,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是最有力的证据之一”,指向一个“以道为本的宇宙”(a word-based universe)。让人惊讶的不是数学,而是宇宙竟然按数学的规律运行,而人的头脑竟然能读懂这些规律。
我们对此太过习惯,以至于忘了惊讶:几行写在纸上的公式,为什么能预测几亿公里外行星的运行?牛顿的几个方程,为什么既能解释苹果落地,也能解释月亮绕地?爱因斯坦在书桌前的推导,为什么会被天文观测一次次证实?爱因斯坦自己在 1936 年写道:世界永远不可理解之处,正在于它的可理解性。
1960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维格纳发表了一篇著名的论文,题为《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可思议的有效性》。他在文末承认:数学语言如此适合表述物理定律,仿佛“一份奇妙的礼物,我们既不理解,也不配得”。
伦诺克斯追问的正是这份“不理解”。如果宇宙归根结底只是无目的的偶然,为什么它遵循如此稳定、如此优雅的规律?为什么人的头脑偏偏能读懂这些规律?这就像两本看似独立的书——一本叫“自然”,一本叫“人的理性”——最后发现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所以彼此对得上。研究数学越久,越会觉得这个宇宙不像一个意外,更像一首写得极其精密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遵循规律,却又共同表达一个整体。
他喜欢引用一句传统上归于开普勒的话:科学就是跟随上帝的思想去思想。他也常引 C. S. 路易斯在《神迹》一书中的判断:人们之所以变得科学,是因为他们期待自然中有定律;他们之所以期待定律,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一位立法者。正是这样的信念,给了科学探索一份底气:自然有秩序,人的理性能够理解它。科学每天都在使用一个自己无法证明的前提:宇宙是可以信赖的,今天成立的定律明天仍然成立。
生命让这个问题更加尖锐。今天的生物学用来描述 DNA 的词——编码、信息、转录、翻译、校对——本来都属于语言,而不属于化学。你可以分析一本《哈姆雷特》的纸张和墨水,却解释不了字句为什么有意义;意义不是墨水产生的。同样,打开电脑看见一段程序,你不会说这些代码只是硅和电子随机排列的结果:程序意味着设计,语言意味着思想,信息意味着作者。
于是,伦诺克斯把读者带到《约翰福音》的第一句:“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 1:1)这里的“道”不是《道德经》的道,而是希腊文的 Logos:话语、理性、秩序与意义。约翰告诉读者,宇宙最深处不是混沌,而是 Logos。
这里藏着伦诺克斯对无神论最根本的追问。他从不说无神论者不聪明;他只是问:如果人的理性究其根本只是毫无目的的物质运动,我们凭什么信任它能认识真理?这个问题不能靠更多的实验来回答,它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
即使承认宇宙有秩序、数学很奇妙、DNA 满是信息,还有一个问题无法绕开:如果真有一位全能、慈爱、全知的上帝,为什么医院里仍挤满病人?为什么孩子会得癌症?为什么善良的人也会失去最爱的人?
这是伦诺克斯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也是他从不轻描淡写的问题。在一次访谈里,他一方面承认,十字架并没有把苦难的问题说尽;另一方面他说:“如果基督真是他自己所宣称的神,那么这就是神在受苦。”至少,这告诉他,神“没有远远站在人的苦难之外,而是亲自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正是这一点,让人有理由把无法解释的苦难交托给他。
面对苦难,过于完整的解释有时反而显得苍白。很多眼泪不是道理能够止住的,很多离别也不是一句安慰能够抚平的。
基督教从来没有假装苦难很容易理解,圣经也没有。约伯失去了所有的儿女,耶利米被称为流泪的先知,诗篇作者一遍遍地问:“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诗 10:1)耶稣在十字架上,用《诗篇》第二十二篇喊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圣经不是站在痛苦外面讲道理,它站在痛苦里面。
很多哲学和宗教教人超越痛苦、摆脱痛苦、不要执着。福音却说,神没有站在天上远远观看,他亲自走进了人的痛苦。如果上帝只是创造了宇宙,然后坐在遥远的天堂里看着人受苦,这样的神,我无法敬拜。
可是福音告诉我们的,是一位来到人间的神:他经历饥饿与疲倦,经历误解与朋友的背叛,经历亲友离世,经历不公的审判,最后经历死亡。很多哲学能够解释痛苦,可是只有福音告诉我们,神亲自承担了痛苦。
所以,当一位母亲跪下祷告,当一位父亲在病房外流泪,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位不知眼泪为何物的神,而是一位自己流过泪的救主。“因我们的大祭司并非不能体恤我们的软弱。”(来 4:15)“体恤”的希腊文原意不只是理解,而是“一同感受”。
这正是 AI 做不到的地方。它也许能告诉你癌症为什么发生,地震为什么发生,甚至根据海量数据预测疾病。可是一个失去孩子的人,需要的不是更多数据,而是有人陪他一起哭。这一点,人工智能可以模拟,却永远无法真正做到。因为陪伴不只是回应,陪伴意味着有人愿意与你一同承担;而十字架,正是这样的承担。用一句话概括伦诺克斯的意思:基督教给的不是一个关于苦难的公式,而是一位走进苦难的神。
超人类主义的许诺里,最动人心的一条是战胜死亡。器官可以替换,基因可以编辑,记忆也许可以储存,意识也许可以上传。请注意,这里说的不是接受死亡,也不是面对死亡,而是解决死亡。死亡不再是命运,而是一道等待攻克的技术难题。
伦诺克斯的答复很清楚。他在《2084》里判断:把死亡当作技术问题来征服的竞赛,“最终将证明是徒劳的”。在一次访谈里他又说:肉身死亡的问题,“答案是复活,而不是造出一个人工智能”。他并不是用一个空泛的安慰去抵挡科技,而是把人们的目光引向一个历史事件:“当神在二十个世纪前叫基督从死里复活,肉身死亡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谈到这里,这位年过八旬的数学家还幽了一默:他在等待“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上传”——基督再来、叫他从死里复活的那一天。
“超人类”这个词本身也有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伦诺克斯在《2084》中引用了但丁《神曲·天堂篇》的诗句。但丁在第一歌里造了一个词 trasumanar(超越人性),描写的是人在神的荣光中被改变,以至“言语无法表达”。在但丁笔下,超越人性不是人给自己做的升级,而是人在仰望神时被赐予的变化。
这也解释了一个我们很少追问的现象:如果死亡只是一个尚未攻克的技术问题,为什么一位九十岁的老人离世,家人仍会痛哭?为什么我们从不觉得死亡本来就该如此?C. S. 路易斯在《返璞归真》里说:如果我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种渴望,是这个世界上任何经验都不能满足的,那么最可能的解释是:我是为另一个世界而造的。人真正害怕死亡,不仅因为生命会结束,更因为我们心里一直知道:事情本来不应该这样。我们渴望永恒,不是因为我们贪心,而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是被造来承受永生的。
《传道书》早就说过:“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传 3:11)我们恐惧死亡,不是进化的失误,而是因为死亡本来就是一个闯入者。保罗称它为“尽末了所毁灭的仇敌”(林前 15:26)。
所以福音从来没有说“学会接受死亡”,它说死亡将被打败——不是被技术、医学或 AI 打败,而是被复活打败。当整个世界都在讨论如何延长生命的时候,基督教讨论的是生命本身。真正的“升级”不在服务器里,而在这个应许里:基督“要按着那能叫万有归服自己的大能,将我们这卑贱的身体改变形状,和他自己荣耀的身体相似”(腓 3:21)。
如果有一天 AI 的智能真的超过所有人,基督教是不是就输了?顺着伦诺克斯的思路,不会。基督教从来没有说人的价值来自智力。机器若能比我们更快地设计药物、发现定律,那是值得感恩的事;真正令人担忧的,不是机器越来越聪明,而是人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值得被爱。
今天许多人把自己的价值建在能力上:工作越好,越有价值;赚得越多,越成功;效率越高,越重要。可是如果价值来自能力,一位失去记忆的老人还有价值吗?一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呢?一个刚刚出生、什么都不会做的婴儿呢?历史反复证明,每当一个文明开始用能力来定义人,终会有一些人被定义为“没有价值”。
《创世记》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人的价值不是赚来的,不是证明出来的,更不是竞争出来的,而是被赋予的。人还没有做成任何事,造他的那一位就已经说了:“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 1:31)这是整个基督教世界观最美的一句话,也是整个现代社会最容易遗忘的一句话。
这份“不凭能力”的价值,在福音里走到了极致。在前面提到的那次长篇访谈里,伦诺克斯讲起一段他“永远忘不了”的经历:他隔着俄罗斯一座死囚监区的牢门向里看。里面有一个人杀害过多名女性,他记得“大概是十二个”。那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应该在这里。”没有解释,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把责任推给家庭、社会或者童年。接着他说:“我在这里遇见了耶稣,他赦免了我。”他还指着躺在一旁的狱友说,那人也一样。
伦诺克斯由此想到十字架上的那个强盗。他说:“我们是罪有应得的……”又对耶稣说:“耶稣啊,你得国降临的时候,求你记念我。”耶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天你必定同我在乐园里了。”(路 23:41–43)主持人追问:这么说,神赦免了一个杀人犯?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是的。在这个意义上,是的。”这就是福音。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罪很小;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的罪如此巨大,恩典才如此不可思议。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本能地反问:一个连环杀手也能被赦免,那公平在哪里?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开始明白十字架。因为十字架宣告的并不是罪没有代价,而是罪一定有代价,区别只在于由谁承担。罪人自己承担,就是审判;基督替他承担,就是恩典。这不是取消公义,而是公义得到满足之后,仍然伸出的怜悯。所以福音不是给好人的奖赏,而是给罪人的邀请。
这也是 AI 永远做不到的事。它能诊断疾病、设计芯片、写出优美的诗,甚至写出一篇关于悔改的文章;但它不能悔改,也不能赦免。赦免从来不是一种算法,赦免意味着有一位愿意承担原本属于你的代价。伦诺克斯从不把信仰说成自己比别人更好;他说的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的罪的赦免。谈到自己时,他说没有别人能给他这样的平安——“知道自己真正被赦免了的平安”。
回到 1966 年那期《时代》封面。半个多世纪过去,世界并没有变成一个没有神的世界,只是换了供奉的对象。人类真正的问题不是什么都不信,而是总会信点什么。帕斯卡说,人心中有一个无限的深渊,只有上帝自己能够填满。这个深渊若不被上帝填满,就一定会被别的东西填满:有人用财富,有人用权力,有人用爱情,有人用国家,有人用意识形态;今天,越来越多的人用技术。
所以问题不在于 AI 会不会成为偶像,而在于我们的心会不会把它变成偶像。偶像不一定是一尊雕像,它是我们最终依靠、最终信任、并从中寻求终极意义的任何东西。古今的偶像只是材料不同:木头变成了硅,祭坛变成了服务器,香火变成了算力;人心却没有变。
顺着伦诺克斯的思路,这个时代最大的危险,不是人工智能拥有越来越大的能力,而是人越来越相信能力就是拯救。科技能告诉我们如何延长生命,却不能告诉我们生命为什么值得活;能帮我们获取更多信息,却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是真理;能帮我们连接整个世界,却不能保证人与人真正彼此相爱;能帮我们避开许多疾病,却不能除去人的骄傲、嫉妒、贪婪与仇恨。
圣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讲的是另一个故事:不是人如何一步步爬上神的位置,而是神如何一步步来到人中间。一种文明说:你可以靠自己攀上天;另一种说:天已经降到人间。一个故事是人成为神,另一个故事是神成为人。
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 14:6)请注意,他说的不是“我告诉你道路”,不是“我解释真理”,也不是“我教导生命”。他说的是:“我就是。”在一个 AI 越来越擅长提供答案的时代,他给的不是又一个答案,而是他自己。
《诗篇》第八篇问过一个和 AI 时代同样古老的问题:“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诗 8:4)《希伯来书》引用这句话之后,没有给出一个定义,而是指向一位位格:“惟独见那成为比天使小一点的耶稣”(来 2:9)。人到底是谁?答案不在最大的模型、最快的芯片,甚至不在最长的寿命里,而在那位成为人的神身上。只有认识创造人的那一位,人才能真正认识自己。
John Lennox, 2084: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Zondervan, 2020);修订扩充版 2084 and the AI Revolution(2024 年 11 月)。书中“戏仿”(第 169 页)与“徒劳”(第 187 页)两处,转引自 Paul Luckraft 的书评(2020 年 10 月);“人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神”、算法与伦理、但丁诗句三处见 Goodreads 摘录。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 An Interview with John C. Lennox,Bible Gateway Blog,2020 年 7 月 30 日。第二节“成为他的儿女”、第三节“让人想起巴别”、第四节“在模拟智能”出自此次。
Diary of a CEO 访谈 John Lennox 文字稿,The Singju Post,2026 年 6 月 4 日。第二节“小写的神”“恰恰相反”,第四节“机器不思考”,第五节“以道为本的宇宙”,以及第六、七、八节所引访谈语录(含死囚监狱的经历),均出自此次。
Hi John. Wil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place humanity by 2084?,Eternity News。第四节“纯粹的炒作和纯粹的科幻”、第七节“答案是复活”出自此文。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Tower of Babel,C. S. Lewis Institute,2022 年。
Yuval Noah Harari, Homo Deus(英文版第 27 页),引文核对自维也纳经济大学课程资料。
Bertrand Russell, Knowledge and Wisdom(第三节罗素一语的出处)。
Pascal《思想录》“无限的深渊”一段及流行误引的辨析:Peter Shor 的整理。
E. P. Wigner, “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Mathematics in the Natural Sciences”(1960);A. Einstein, “Physics and Reality”(1936);C. S. Lewis, Mere Christianity(第三卷第十章)、Miracles;Dante, Paradiso I.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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