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与思考 护教与理性

人成为神,还是神成为人?——牛津数学家伦诺克斯谈 AI 时代的信仰之问

当人工智能被寄望为新的神,人的价值与盼望何在?循着约翰·伦诺克斯的思考,重访科技、信仰与救赎之问。

人成为神,还是神成为人?——伦诺克斯谈 AI 时代的信仰之问

引子:服务器里的神

1966 年 4 月 8 日,美国《时代》杂志推出了一期没有照片的封面:黑底之上,只有三个血红的英文单词——Is God Dead?(上帝已死?)

那是一个对科学与理性充满信心的年代。人类即将登上月球,计算机正进入越来越多的领域。许多人相信,科学会逐一解答人类的疑问,宗教则会逐步退出历史。早在十九世纪,尼采就借狂人之口宣告“上帝死了”。这并非说神真的死去,而是说传统的信仰及其支撑的价值秩序正在失去权威。

半个多世纪过去,宗教没有消失,人对终极答案的渴望也没有消失。一些人开始寻找新的神,而这一次,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服务器。打开电脑,你几乎可以向人工智能提出任何问题:如何教育孩子,如何经营婚姻,如何面对死亡,甚至人为什么活着。在一些技术愿景里,AI 不仅能回答问题,还将帮助人类消除疾病、贫穷、衰老,乃至死亡。

未来科技景观中央的机器人神像,画面上写着 IS AI GOD?
“IS AI GOD?”(AI 是神吗?),概念插画(AI 辅助制作)

牛津大学荣休数学教授约翰·伦诺克斯(John Lennox)注意到,这些期待早已超出技术本身,触及一个更深的问题:人到底在寻找什么?

一、真正的问题不是机器,而是人

关于 AI,人们常问:它还能做什么?何时会取代程序员、律师、医生?会不会拥有意识?伦诺克斯则追问:人为什么如此渴望造出一种与自己相当、甚至超过自己的智能?这些问题看似都在谈机器,最后一个却把目光转回了人。

这位研究群论出身的数学家,在牛津执教数十年,曾与《自私的基因》作者道金斯、无神论作家希钦斯公开辩论,也走进过俄罗斯的监狱和世界各地的大学讲堂。他关注的并非科学与宗教谁能压倒谁,而是我们如何理解人:怎样看待人的本质,也决定了我们怎样看待机器。

2020 年,他出版了专著《2084》(2084: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Humanity),2024 年又推出修订扩充版(2084 and the AI Revolution),把大语言模型、元宇宙和超人类主义都纳入讨论。他在书中和此后的访谈里反复提醒:AI 的种种许诺背后,藏着一个比芯片更古老的问题。

人类的历史,也是一部不断突破限制的历史。蒸汽机放大了人的力量,飞机缩短了远行的时间,互联网让相隔万里的人即时相通。今天,AI 将这种突破带入了认知领域:我们让机器协助思考、分析和判断,也越来越多地把决定交给它。

追求便利、健康与长寿,本身并不难理解。但当这些愿望被推到极致——无所不知,永不衰老,永不失败,永不死亡——技术就被寄予了另一种期待:使人摆脱一切限制,不再做一个有限的受造者。伦诺克斯所警惕的,正是这种人成为神的愿望。

这种判断听来刺耳。伦诺克斯谈到这里时,引用的却不是哪一篇 AI 论文,而是圣经的头几页。

二、伊甸园的旧故事:“你们便如神”

伊甸园里,蛇用来诱惑夏娃的,是一个看似美好的许诺:“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创 3:5)许多人把目光停在“知道善恶”上,但诱惑的核心乃在前半句——“便如神”。人想要的不只是知识,更是离开受造者的位置,自居为善恶的裁判。

罪最深的层面并不是做错了哪件事,而是关系的颠倒。人不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造的、有限的、需要向神负责,转而相信自己有权决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善、生命该怎样活。所以,当今天有人许诺用 AI 帮助人类成为更高等的生命,伦诺克斯听见的是一个古老故事的回声。

托马斯·科尔画作《逐出伊甸园》,左侧阴暗荒芜,右侧明亮繁茂
托马斯·科尔《逐出伊甸园》(1828 年,波士顿美术馆藏)。作品资料

以色列历史学家赫拉利写过一本风靡全球的书,中译本叫《未来简史》。它的英文书名 Homo Deus 由拉丁文的“人”与“神”组成,意为“人神”。赫拉利在书中写得很直白:人类下一步的目标,是“把人升级为神,把智人变成神人”。 这个愿景谈的已不只是技术进步,而是救赎:人能否凭自己摆脱死亡与有限?

伦诺克斯在一次长篇访谈中,把这份议程概括为两件事:在赫拉利看来,肉身的死亡是“一个技术问题,我们会解决它”;与此同时,要把人变成“小写的神”。他称之为人的“自我神化”。在《2084》里,他给这套方案下了一个判语:它是对基督教教导的一种“戏仿”。

为什么是戏仿?福音的意思就是好消息。两千年来,基督教宣告:人不能拯救自己,所以上帝亲自来到人的世界。超人类主义也在宣告一个好消息,只是信息刚好相反:人不需要等待救主,人自己就是自己的救主。它借用了福音的全部词汇——救赎、永生、变化、新人——却把方向整个颠倒。

伦诺克斯说,超人类主义是“人伸手向上,想成为小神”,而基督教“恰恰相反”,它讲的是“一位成为人的神,为要把生命赐给我们”。在较早的一次访谈中,他这样表述:“神降到我们这里,亲自成为人,为要让我们能成为他的儿女。”

《2084》中有一句话常被读者摘引:“人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神;但比这无限伟大的,是神想到要成为人。”

所以,真正的冲突不是科学对抗宗教,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救赎故事:一种相信人终能靠自己成为神,另一种相信神已经为人而来。方向的不同,决定了人把最终的盼望放在哪里。

保罗在《腓立比书》里这样描写基督: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腓 2:6–7)。这与伊甸园形成鲜明对照:第一个亚当想要“如神”,罪与死却借他进入世界(罗 5:12);末后的亚当——基督——甘愿降卑,“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 2:8),将信靠他的人从罪与死中救拔出来。

三、巴别塔:能不能,与应不应该

如果说《创世记》第三章写的是人心的欲望,第十一章便让我们看见,这欲望如何成为一个群体的事业。大洪水以后,众人来到示拿平原,决定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

这段经文并非在说上帝不喜欢人盖高楼。故事的关键,在建造者自己的宣告里:“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创 11:4)

老彼得·勃鲁盖尔画作《巴别塔》,巨塔在城市上方层层升起
老彼得·勃鲁盖尔《巴别塔》(1563 年,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藏)。图像来源

“传扬我们的名”道出了他们的心意:这座塔要彰显的,是建造者自己的荣耀。

经文接下来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反讽:“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创 11:5)塔在人的眼中足以“通天”,叙述却说神还要“降临”来看。人向上的全部努力,在神眼中仍是需要俯身才看得到的一小点。

伦诺克斯把这幅画面用来审视今天的技术愿景。他在访谈中说,通用人工智能背后那种“人凭自己的努力向上够到神”的企图,“让人想起巴别”。他也在 C. S. 路易斯研究所的系列讲座中,专门以“人工智能与巴别塔”为题发表过讲座。

每个时代都可能建造自己的巴别塔。材料从砖石变为钢铁、芯片和代码,人借此高举自己的冲动却并未远去。

硅谷那句著名的口号 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鼓励人快速行动、打破常规。可是,当技术越过越来越多的边界,谁来决定哪些边界值得跨越?如果能够编辑基因,我们该怎样使用这种能力?如果造得出比人更聪明的机器,我们应当给它多大权限?如果技术能够显著延长寿命,它会惠及众人,还是只属于少数富人?

科技可以回答“能不能”,却很少回答“应不应该”;而“应不应该”恰恰属于伦理,属于价值,属于世界观,也属于信仰。

罗素在《知识与智慧》中提醒,知识的增长并不保证智慧随之增长。我们知道得更多、做得到更多,却未必更清楚该追求什么。于是,技术开始替代智慧,效率开始替代真理,能力开始替代良善。这一切都让人想起巴别塔:巴别塔最大的悲剧并不是塔没有建成,而是人开始相信能力可以代替顺服。

伦诺克斯在《2084》里问得很尖锐:一个本身没有心、没有灵魂、没有心智的算法,怎么可能被植入伦理的维度?写入系统的目标、规则和取舍,终究离不开人的价值判断。问题于是又回到了人身上。

一些人期待所谓的“奇点”:人工智能不断自我改进,带来超出人类预见的技术跃进。在乐观的叙事里,疾病、能源短缺、战争乃至死亡都将迎刃而解。这几乎是一幅人间天堂的图画。伦诺克斯却追问:如果独裁者掌握了这样的技术,会发生什么?

人工智能会放大人的能力,也会放大人的偏见与欲望。心怀怜悯的人可以用它帮助更多人,充满贪婪的人也能用它更高效地伤害别人。我们常常担心机器会不会变坏,却很少问:人会不会先变坏?

圣经对人的判断一点也不浪漫:“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耶 17:9)二十世纪见证了科技的飞跃,也留下了奥斯维辛的惨痛记忆;纳粹的暴行,恰恰发生在一个科学与教育高度发达的社会。科技进步不会自动带来道德进步;如果人心不更新,更强大的技术只意味着更强大的罪。

四、计算不等于思想:智能与位格

伦诺克斯谈 AI,总是先把两种东西分开。一种是“狭义 AI”:一台强大的计算机、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一套从数据里筛出模式的程序,通常只做一件原本需要人类智能的事。另一种是“通用人工智能”(AGI):目标是在几乎所有认知任务上达到甚至超过人的水平。打个比方,如果今天的 AI 像一位只精通一门手艺的专家,AGI 追求的就是一位什么都能学会的通才。可是,能力再全面,就等于有了意识、成了一个“人”吗?智能的表现、主观的体验与人的位格,并不是同一回事。

早在 2020 年,他对狭义 AI 的判断就很干脆:“这个系统本身并不智能;它在模拟智能——所以才叫‘人工’。”到了 2026 年,面对已经能写诗、写代码的大模型,他提醒说:“机器不思考。机器没有感质(qualia)。它们不懂红色之为红。”他还提醒,我们很容易把 AI 拟人化,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一个有意识的存在来对待。

IBM 的“深蓝”击败了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AlphaGo 击败了围棋高手李世石。可是没有人邀请 AlphaGo 去庆功宴,也没有人问它赢了开不开心。每个人都知道,它没有喜悦,也没有失望,它只是完成了计算。

假设有一天,人工智能真的写出了世界上最好的诗。请问,它真的经历过失恋吗?它真的知道一个父亲第一次抱起孩子时,那种无法言喻的喜乐吗?它真的知道一个人在病房外等待手术结果时,那种漫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吗?

哲学家把这种无法化约为数据的经验称为“感质”或“主观体验”。科学可以告诉你红光的波长大约在 620 到 750 纳米之间,神经科学可以描述视网膜和大脑如何处理颜色;但这些解释加在一起,也不能让一个生来失明的人知道看见红色是什么感觉。为什么神经元的放电会变成“我”?伦诺克斯坦然承认:科学把意识称为“困难问题”,“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正因如此,他说,在我们弄清意识是什么之前,关于机器将有意识的种种说法,“都是纯粹的炒作和纯粹的科幻”。

因此,当有人告诉你意识不过是计算,不妨先问一句:证据在哪里?科学当然可以研究大脑,可是研究大脑并不等于解释意识,正如研究钢琴并不等于解释音乐。

计算不等于思想,模拟也不等于实在。你当然可以回答“我爱我的孩子”,但这份爱不能写成公式,也不能换算成多少 GB 的数据,因为爱不是信息处理,而是一种关系。一个人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一夜无言;那一夜最重要的不是语言,也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陪伴——一个位格与另一个位格的相遇。机器可以模仿陪伴的动作,却无法成为那个在场的人。

圣经对人的定义,从来没有建立在智商上:“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创 1:27)它没有说人是最聪明的动物,也没有说人因为会用工具才成为人。伦诺克斯的概括是:人是“照着神的形像被造的理性与道德的存在”。能认识真理,能作道德判断,能自由地爱也能拒绝爱,能创造、能敬拜、能为他人舍己——这些属于位格,不属于算力。

五、宇宙为什么可以被理解

常有人问这位数学家:研究了一辈子数学,为什么没有离开上帝?他的回答恰恰相反:数学竟能如此有效地描述世界,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是最有力的证据之一”,指向一个“以道为本的宇宙”(a word-based universe)。让人惊讶的不是数学,而是宇宙竟然按数学的规律运行,而人的头脑竟然能读懂这些规律。

我们对此太过习惯,以至于忘了惊讶:几行写在纸上的公式,为什么能预测几亿公里外行星的运行?牛顿的几个方程,为什么既能解释苹果落地,也能解释月亮绕地?爱因斯坦在书桌前的推导,为什么会被天文观测一次次证实?爱因斯坦自己在 1936 年写道:世界永远不可理解之处,正在于它的可理解性。

韦布空间望远镜拍摄的船底座星云宇宙悬崖,群星散布在云气之上
韦布望远镜“宇宙悬崖”(NGC 3324),NIRCam 与 MIRI 红外合成影像。图像署名:NASA、ESA、CSA、STScI 与 ESA/Webb。原图;CC BY 4.0

1960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维格纳发表了一篇著名的论文,题为《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可思议的有效性》。他在文末承认:数学语言如此适合表述物理定律,仿佛“一份奇妙的礼物,我们既不理解,也不配得”。

伦诺克斯追问的正是这份“不理解”。如果宇宙归根结底只是无目的的偶然,为什么它遵循如此稳定、如此优雅的规律?为什么人的头脑偏偏能读懂这些规律?这就像两本看似独立的书——一本叫“自然”,一本叫“人的理性”——最后发现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所以彼此对得上。研究数学越久,越会觉得这个宇宙不像一个意外,更像一首写得极其精密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遵循规律,却又共同表达一个整体。

他喜欢引用一句传统上归于开普勒的话:科学就是跟随上帝的思想去思想。他也常引 C. S. 路易斯在《神迹》一书中的判断:人们之所以变得科学,是因为他们期待自然中有定律;他们之所以期待定律,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一位立法者。正是这样的信念,给了科学探索一份底气:自然有秩序,人的理性能够理解它。科学每天都在使用一个自己无法证明的前提:宇宙是可以信赖的,今天成立的定律明天仍然成立。

生命让这个问题更加尖锐。今天的生物学用来描述 DNA 的词——编码、信息、转录、翻译、校对——本来都属于语言,而不属于化学。你可以分析一本《哈姆雷特》的纸张和墨水,却解释不了字句为什么有意义;意义不是墨水产生的。同样,打开电脑看见一段程序,你不会说这些代码只是硅和电子随机排列的结果:程序意味着设计,语言意味着思想,信息意味着作者。

于是,伦诺克斯把读者带到《约翰福音》的第一句:“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 1:1)这里的“道”不是《道德经》的道,而是希腊文的 Logos:话语、理性、秩序与意义。约翰告诉读者,宇宙最深处不是混沌,而是 Logos。

这里藏着伦诺克斯对无神论最根本的追问。他从不说无神论者不聪明;他只是问:如果人的理性究其根本只是毫无目的的物质运动,我们凭什么信任它能认识真理?这个问题不能靠更多的实验来回答,它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

六、一位进入苦难的神

即使承认宇宙有秩序、数学很奇妙、DNA 满是信息,还有一个问题无法绕开:如果真有一位全能、慈爱、全知的上帝,为什么医院里仍挤满病人?为什么孩子会得癌症?为什么善良的人也会失去最爱的人?

这是伦诺克斯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也是他从不轻描淡写的问题。在一次访谈里,他一方面承认,十字架并没有把苦难的问题说尽;另一方面他说:“如果基督真是他自己所宣称的神,那么这就是神在受苦。”至少,这告诉他,神“没有远远站在人的苦难之外,而是亲自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正是这一点,让人有理由把无法解释的苦难交托给他。

卡拉瓦乔画作《基督下葬》,众人将基督的身体安放入墓
卡拉瓦乔《基督下葬》(约 1602—1604 年,梵蒂冈绘画馆藏)。图像来源

面对苦难,过于完整的解释有时反而显得苍白。很多眼泪不是道理能够止住的,很多离别也不是一句安慰能够抚平的。

基督教从来没有假装苦难很容易理解,圣经也没有。约伯失去了所有的儿女,耶利米被称为流泪的先知,诗篇作者一遍遍地问:“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诗 10:1)耶稣在十字架上,用《诗篇》第二十二篇喊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圣经不是站在痛苦外面讲道理,它站在痛苦里面。

很多哲学和宗教教人超越痛苦、摆脱痛苦、不要执着。福音却说,神没有站在天上远远观看,他亲自走进了人的痛苦。如果上帝只是创造了宇宙,然后坐在遥远的天堂里看着人受苦,这样的神,我无法敬拜。

可是福音告诉我们的,是一位来到人间的神:他经历饥饿与疲倦,经历误解与朋友的背叛,经历亲友离世,经历不公的审判,最后经历死亡。很多哲学能够解释痛苦,可是只有福音告诉我们,神亲自承担了痛苦。

所以,当一位母亲跪下祷告,当一位父亲在病房外流泪,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位不知眼泪为何物的神,而是一位自己流过泪的救主。“因我们的大祭司并非不能体恤我们的软弱。”(来 4:15)“体恤”的希腊文原意不只是理解,而是“一同感受”。

这正是 AI 做不到的地方。它也许能告诉你癌症为什么发生,地震为什么发生,甚至根据海量数据预测疾病。可是一个失去孩子的人,需要的不是更多数据,而是有人陪他一起哭。这一点,人工智能可以模拟,却永远无法真正做到。因为陪伴不只是回应,陪伴意味着有人愿意与你一同承担;而十字架,正是这样的承担。用一句话概括伦诺克斯的意思:基督教给的不是一个关于苦难的公式,而是一位走进苦难的神。

七、死亡、复活与真正的“升级”

超人类主义的许诺里,最动人心的一条是战胜死亡。器官可以替换,基因可以编辑,记忆也许可以储存,意识也许可以上传。请注意,这里说的不是接受死亡,也不是面对死亡,而是解决死亡。死亡不再是命运,而是一道等待攻克的技术难题。

伦诺克斯的答复很清楚。他在《2084》里判断:把死亡当作技术问题来征服的竞赛,“最终将证明是徒劳的”。在一次访谈里他又说:肉身死亡的问题,“答案是复活,而不是造出一个人工智能”。他并不是用一个空泛的安慰去抵挡科技,而是把人们的目光引向一个历史事件:“当神在二十个世纪前叫基督从死里复活,肉身死亡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谈到这里,这位年过八旬的数学家还幽了一默:他在等待“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上传”——基督再来、叫他从死里复活的那一天。

“超人类”这个词本身也有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伦诺克斯在《2084》中引用了但丁《神曲·天堂篇》的诗句。但丁在第一歌里造了一个词 trasumanar(超越人性),描写的是人在神的荣光中被改变,以至“言语无法表达”。在但丁笔下,超越人性不是人给自己做的升级,而是人在仰望神时被赐予的变化。

这也解释了一个我们很少追问的现象:如果死亡只是一个尚未攻克的技术问题,为什么一位九十岁的老人离世,家人仍会痛哭?为什么我们从不觉得死亡本来就该如此?C. S. 路易斯在《返璞归真》里说:如果我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种渴望,是这个世界上任何经验都不能满足的,那么最可能的解释是:我是为另一个世界而造的。人真正害怕死亡,不仅因为生命会结束,更因为我们心里一直知道:事情本来不应该这样。我们渴望永恒,不是因为我们贪心,而是因为我们原本就是被造来承受永生的。

《传道书》早就说过:“神造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传 3:11)我们恐惧死亡,不是进化的失误,而是因为死亡本来就是一个闯入者。保罗称它为“尽末了所毁灭的仇敌”(林前 15:26)。

所以福音从来没有说“学会接受死亡”,它说死亡将被打败——不是被技术、医学或 AI 打败,而是被复活打败。当整个世界都在讨论如何延长生命的时候,基督教讨论的是生命本身。真正的“升级”不在服务器里,而在这个应许里:基督“要按着那能叫万有归服自己的大能,将我们这卑贱的身体改变形状,和他自己荣耀的身体相似”(腓 3:21)。

八、人的价值从哪里来

如果有一天 AI 的智能真的超过所有人,基督教是不是就输了?顺着伦诺克斯的思路,不会。基督教从来没有说人的价值来自智力。机器若能比我们更快地设计药物、发现定律,那是值得感恩的事;真正令人担忧的,不是机器越来越聪明,而是人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值得被爱。

今天许多人把自己的价值建在能力上:工作越好,越有价值;赚得越多,越成功;效率越高,越重要。可是如果价值来自能力,一位失去记忆的老人还有价值吗?一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呢?一个刚刚出生、什么都不会做的婴儿呢?历史反复证明,每当一个文明开始用能力来定义人,终会有一些人被定义为“没有价值”。

《创世记》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人的价值不是赚来的,不是证明出来的,更不是竞争出来的,而是被赋予的。人还没有做成任何事,造他的那一位就已经说了:“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 1:31)这是整个基督教世界观最美的一句话,也是整个现代社会最容易遗忘的一句话。

这份“不凭能力”的价值,在福音里走到了极致。在前面提到的那次长篇访谈里,伦诺克斯讲起一段他“永远忘不了”的经历:他隔着俄罗斯一座死囚监区的牢门向里看。里面有一个人杀害过多名女性,他记得“大概是十二个”。那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应该在这里。”没有解释,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把责任推给家庭、社会或者童年。接着他说:“我在这里遇见了耶稣,他赦免了我。”他还指着躺在一旁的狱友说,那人也一样。

伦诺克斯由此想到十字架上的那个强盗。他说:“我们是罪有应得的……”又对耶稣说:“耶稣啊,你得国降临的时候,求你记念我。”耶稣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天你必定同我在乐园里了。”(路 23:41–43)主持人追问:这么说,神赦免了一个杀人犯?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是的。在这个意义上,是的。”这就是福音。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罪很小;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的罪如此巨大,恩典才如此不可思议。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本能地反问:一个连环杀手也能被赦免,那公平在哪里?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开始明白十字架。因为十字架宣告的并不是罪没有代价,而是罪一定有代价,区别只在于由谁承担。罪人自己承担,就是审判;基督替他承担,就是恩典。这不是取消公义,而是公义得到满足之后,仍然伸出的怜悯。所以福音不是给好人的奖赏,而是给罪人的邀请。

这也是 AI 永远做不到的事。它能诊断疾病、设计芯片、写出优美的诗,甚至写出一篇关于悔改的文章;但它不能悔改,也不能赦免。赦免从来不是一种算法,赦免意味着有一位愿意承担原本属于你的代价。伦诺克斯从不把信仰说成自己比别人更好;他说的是我们所有人都需要的罪的赦免。谈到自己时,他说没有别人能给他这样的平安——“知道自己真正被赦免了的平安”。

结语:人到底是谁

回到 1966 年那期《时代》封面。半个多世纪过去,世界并没有变成一个没有神的世界,只是换了供奉的对象。人类真正的问题不是什么都不信,而是总会信点什么。帕斯卡说,人心中有一个无限的深渊,只有上帝自己能够填满。这个深渊若不被上帝填满,就一定会被别的东西填满:有人用财富,有人用权力,有人用爱情,有人用国家,有人用意识形态;今天,越来越多的人用技术。

所以问题不在于 AI 会不会成为偶像,而在于我们的心会不会把它变成偶像。偶像不一定是一尊雕像,它是我们最终依靠、最终信任、并从中寻求终极意义的任何东西。古今的偶像只是材料不同:木头变成了硅,祭坛变成了服务器,香火变成了算力;人心却没有变。

顺着伦诺克斯的思路,这个时代最大的危险,不是人工智能拥有越来越大的能力,而是人越来越相信能力就是拯救。科技能告诉我们如何延长生命,却不能告诉我们生命为什么值得活;能帮我们获取更多信息,却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是真理;能帮我们连接整个世界,却不能保证人与人真正彼此相爱;能帮我们避开许多疾病,却不能除去人的骄傲、嫉妒、贪婪与仇恨。

圣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讲的是另一个故事:不是人如何一步步爬上神的位置,而是神如何一步步来到人中间。一种文明说:你可以靠自己攀上天;另一种说:天已经降到人间。一个故事是人成为神,另一个故事是神成为人。

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 14:6)请注意,他说的不是“我告诉你道路”,不是“我解释真理”,也不是“我教导生命”。他说的是:“我就是。”在一个 AI 越来越擅长提供答案的时代,他给的不是又一个答案,而是他自己。

《诗篇》第八篇问过一个和 AI 时代同样古老的问题:“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诗 8:4)《希伯来书》引用这句话之后,没有给出一个定义,而是指向一位位格:“惟独见那成为比天使小一点的耶稣”(来 2:9)。人到底是谁?答案不在最大的模型、最快的芯片,甚至不在最长的寿命里,而在那位成为人的神身上。只有认识创造人的那一位,人才能真正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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